她与展钦的第一缕结发,怎可予他?自然是自己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。
可他都这样请求了,长公主殿下只好大发慈悲地同意了。
“好罢,你要好好收起来,不许弄丢了。在我想看的时候,便立即拿来给我看。若是被我发觉你将它弄丢了,你就死定了。”容鲤骄矜地抬头轻哼。
她的双眼还闭着,看不见展钦的神情,只感觉到从他胸膛传来的一点点闷笑带来的震动:“好。”
展钦在垂眸吻她的时候想,兴许以后她绝不会再想看见这一卷发了。
她那时候会厌他恨他,这一结发若是留给她,岂非对长公主殿下的羞辱?不如叫他拿去了,与残生相伴,也不算枉然了。
结发在容鲤目光灼灼的“监视”下,由展钦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。
容鲤好奇地盯着展钦的动作,见他打开了一处小格,拿出一个小锦盒,将结发收入了其中。
她眨了眨眼睛,立即反应过来:“好哇,你出征前,不是将所有的身家都留给我了?怎么还有私藏?”
说着,就要去抢展钦手中的锦盒。
展钦有些难以启齿,下意识不想给她,却终究是松了手。
他从没想过,会叫她看见这些。
那只锦盒便顺理成章地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。
这锦盒瞧着有些破旧,并不符合她这位前驸马平步青云的身份。盒子是老榆木的,边角已经磨得圆滑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藏了什么好东西。”容鲤故意逗他,手指轻轻拨开盒盖的铜扣——那铜扣,甚至也是坏了的,看样子甚至也不曾更换过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容鲤原以为会看见什么金银珠宝,或是隐秘信物,却不曾想是这样一些毫不起眼的东西。
几件零星的小物件,除却刚刚放进去的那束结发,只有一眼便能看完的几件小东西。
一枚断裂的金丝盘扣,只剩半截,断裂处有些毛糙,但金丝盘绕的工艺颇为精巧,看得出曾经是件贵重物什。
一个灰扑扑的绒团,兔绒或是狐绒扎成的,只是年月久了,颜色褪得厉害,边缘还缺损了一小块。
还有一颗小小的、乳白色的牙齿,圆润可爱,显然是孩童换牙时留下的乳牙。
除此之外,便再无他物。
容鲤怔住了。
她想过许多可能,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些……看起来毫无价值的东西。
她拿起那枚断裂的金丝盘扣,仔细端详。金丝盘绕成云纹,做工精细,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东西。只是断裂得彻底,修复无望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有些好奇问。
展钦垂下眼眸,仿佛有一刹那跌入灰扑扑的过往之中,唯一鲜亮的几丝记忆里。
他却只说道:“臣出身微贱,这些皆是少时旧物,寥寥无几。”
容鲤恍然似乎是想起来,展钦的出身是很差的,却不知道他寒微至此。一只破旧的锦盒,几件残缺的旧物,便是他全部的记忆与珍藏。
只是她一想起这些事情来,便觉得记忆仿佛被阻塞了,什么也想不起来,只是今日都已想到此处了,她便忍不住钻了牛角尖,既然想不到,便直接开口问:“你从前出身是如何的?”
展钦抬眸望着她好奇的眼,将她鬓边的散发别到耳后,将从前绝不愿开口引起她回想的出身说完了:“父亲不知是谁,母亲是父亲所纳的魁首胡姬。然而尚未诞下我时,父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,母亲无力抚养我,将我遗在桥下,重操旧业去了。”
这是个全然不算秘密的秘密。
许多人曾在他崭露头角时窥探过,将此作为彼此眉眼传递的新潮八卦,在他羽翼未丰时作为践踏羞辱的谈资。
后来便无人敢再提起半句,即便彼此心知肚明,也再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挂在嘴上。
这些消息,长公主殿下在成婚前应当是知晓的,所以才会那样厌恶他。
然而此刻,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话,与她混沌的记忆之中偶尔逆流而上的一两缕记忆重叠在一起,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展钦很难克制住自己在她的面上眼底去寻厌恶憎恨的神情。
然而她只是睁着眼望着他,甚至在他说完的时候,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心口,去听他凄苦的心跳:“好可怜。”
“世道艰难,你出生的时候,你的母亲在那样乱世,又非汉人,无力抚养于你,这并非她的错处。可恨只可恨在你的生父,千金买美,致人有孕,又抛妻弃子,使你流落街头,不堪为人父。”她在他的怀中替他同仇敌忾。
“若叫我寻到他,我定要他的命。”她这样说。“国朝律法,抛妻弃子,当斩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