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钦本是想着安抚她的。可到了此刻,所有冠冕堂皇、自卑无力的借口尽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大抵即便知晓如此卑劣,他也愿做飞蛾扑火的囚徒。
他一手揽紧她的腰肢,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,指尖按入她散落的发,托着她的后脑,不容她有半分退却。
唇舌的厮磨愈发激烈,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、温度乃至灵魂都攫取交融成不分彼此你我的心跳。
一丝水线在两人微微分离的唇瓣间牵扯断裂,在这偏远的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。
容鲤的呼吸已乱得不成样子,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脸颊却绯红似火。她微张着有些红肿的唇,定定地望着他,最初的忧愁已被燃起的火焰烧得所剩无几,只剩下纯粹的渴求。
展钦的额头抵着她的,鼻间的呼吸愈发深重炽热。
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,那双向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,此刻暗潮翻涌,几乎要将人溺毙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色,动作依然克制温和。然而那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,和容鲤眼底的炽热并无多少分别了。
展钦的发也被容鲤方才的动作扯得有些散了,彼此的发纠缠在一起,有些分不清彼此你我,容鲤低头看去,看得有些痴了。
她伸手将二人的发皆拢在掌心中来,嘟嘟囔囔地说:“我们成婚那一日,似是不曾结发的?”
展钦便在她软哝的嗓音之中,想起来他二人成婚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趾高气昂的小姑娘,被陛下赐婚给他这个向来看不上的泥腿子,一路上都很不高兴,待随着车队到了长公主府,她便要将他从马车上赶下去,叫他现在就滚。
扶云听得里头传来的隐隐约争执声,低声地劝诫她,长公主殿下便涨红着脸,至少全了体面,叫他先进了门。
自然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这桩她极不满意的婚事,能忍耐到此已是极限,进了长公主府门,她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,留下忠心耿耿的侍从们盯着他,不允他再往前一步。
结发,自然是没有的。
只是从前,容鲤向来是记不得这些的。
自从她跌落山崖以后,从前的事皆还记得,唯有与他相关的那些,争执气恼愤懑不堪的记忆仿佛尽数被她自动修正,只记得与他少年夫妻,情深意重。
而今她却说,“似是不曾结发的”?
大抵是那些错误混沌的记忆,如同他一般终将到了尽头,谈女医在字条之中所述的恢复记忆之事,也将一步步回到正轨之中。
如此理智认知犹如刀剑凌迟,而展钦只是垂眸看着她握着二人交缠发梢的模样,随着她的问话点头:“是。”
“……可是,你我成婚你情我愿的,即便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必合衾,怎生连结发都不曾?”容鲤的眉心蹙起,冲突的记忆叫她短暂地生出一丝茫然。
但她向来自洽,不曾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,立即自圆其说了:“罢了,管它因为什么呢。”
她暂时下了床榻,随意在柜架上翻找,却不曾寻到剪刀等能够用来断发的利刃。
展钦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,不知是喜是悲。
容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展钦解落在一边的佩剑上。
她将那轻剑抽了出来,割下一截自己的发,又走回床榻边,如法炮制地取得了展钦的发,将两截头发小心翼翼地并拢在一起,又因没有红绳而犯了难。
只是世间向来没有什么难题能够难倒长公主殿下。
她低头望向自己今日穿的里衣,那系带正是喜庆的茜红色,她眼睛也不曾眨一下,便系带也割了下来,专心致志地将她与展钦的发捆在一处,又生怕它散开了,在上头牢牢地再系了个双结。
容鲤如同献宝一般地将那一点发给展钦看了,面上写满了“本公主殿下何等天纵奇才聪明绝顶”,明晃晃地要讨一番夸奖。
她鲜活而生动,展钦失神而虔诚。
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,将掌心与她捧着发的手阖在一处,又凑上去轻吻她,吻过她骄傲如小孔雀一般的眉眼,又落到她的唇边,与她唇齿相依。
展钦自从看到那字条开始,惶然的心,在看到这结发的一刻便忽然落定下来了。
倘若那柄剑终将斩落,为既定的结局张皇失措已毫无意义。
他只想着,在得到结局以前,按照自己承诺的那般永远地陪着她,然后在她不想再看到他以后,便将自己曾留下的一切碍人眼的东西尽数除去。
哪怕如此一切,不过是黄粱一梦,是长公主殿下混沌记忆之中生出的错。
他与她掌心相握的这一叠结发,至少在此刻是真的。
有此一刻,无论是真是错,他这一生,也值当了。
容鲤被他细碎的吻闹得不由得闭上了眼,却又品到些冰凉的苦涩,正在惊疑于自己不曾落泪哪来的涩意,又被他在唇齿之间喟叹夺走心神:“殿下,这结发,予臣可好?”
长公主殿下其实本来是不大愿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