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真厉害!”
“……”宗遥笑了笑。
可惜,后来他们父女俩的这通把戏,还是被母亲识破了。
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是父亲给她做的,于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
“仵作是贱业,我能做,但是青瑶不能!她将来若是要议亲了,别人会看不起她!你想让青瑶与我们当年一样,处处遭人非议,以致于……”
“看不上那就不嫁,若仅是因为这个就要动摇求娶之念的人,也不会是青瑶将来能托付的良人。”父亲一边笑眯眯地顶着母亲的嘴,一边挤眉弄眼,用眼神示意她快去堂屋里,把他从村塾回来时带回的新鲜花草捧出来,哄母亲开心,“就像我,当初就是因为觉得你这仵作小娘子万分美貌潇洒,这才一见倾心。”
她母亲虽然脾气火爆,但父亲向来嘴甜,故而母亲那股火气时常还没发出来,就已然被压了回去。等到她抱着那束被养在陶罐里的花再折回去时,娘已经坐在院中的秋千架子上,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地听爹吹嘘他做的窥目镜了。
“这东西,我从前在家中时见过。那会儿老爷子在府中设宴,神机营的都统领也来了,来的时候带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儿,说是给从手下的西洋人那儿弄来的,给家中的孩子们玩。我觉着这东西有意思,就多看了几眼,记下来了。”他得意道,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居然还能做出来。”
她放下了手中装花的陶罐,好奇地问:“爹,你还见过西洋人呢?我听阿和他们说,书上的西洋人都长得人身猴脸,头发是稻穗一样的金色,这是真的吗?”
父亲闻声咳嗽了一下,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绕开:“来,看看这花!我回来的时候给你采的,这花开得多好……”
当年并未在意的笑谈,如今回想起来,却是满腹狐疑。
她父亲不过一个乡间教书的秀才,为何会见过神机营的都统领,还做得出西洋人的窥目镜?
还有杨廷和。
她幼年时亦见过这位鸡皮鹤发的老者,只是他那会儿化姓为“石老先生”,所以她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罢了。
石家虽然宅子大,但与他们家的小院不过一道石桥之隔。
自那位石老先生来了之后,他偶尔会去父亲教授的村塾旁听,父亲对他,亦是十分恭敬,浑然不似往常那副闲散模样。
石老先生年事已高,搬来此地时身边也只带了几个老仆。石家宅子大,那些老仆们也已经年迈,上下屋梁洒扫起来多有不便,行动迟缓,于是母亲操持家务之余,便时常领着她过桥去对面宅子里帮忙。
母亲与那石老先生有时也打照面,但两人几乎不怎么对话交流,反倒是跟着一道过去的她时常被老先生叫住,问一问最近发生的趣事,还有最近读的什么书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石老先生过世,石家的父子二人来宣城内奔丧并常住。
石老先生的丧礼很隆重,那石家父子几乎是将全村的人都邀请过去了。比起眼眶通红但尚算冷静的村人们,她只觉得当日她父亲哭得与那石家父子相比,不相上下,就仿佛走的人是他亲生父亲。
从前她总觉得,母亲当日命她带走石安,是因为自家与石家关系密切,于是不忍石安遭难,但如今想来,这想法根本立不住脚。
为何石老先生才来宣城,她的父母便自然与之关系熟稔?为何记忆中她父亲那么一个风趣乐天的人,会在石老先生的丧礼上哭得泣不成声,甚至一度要在棺边昏死过去?
另外,孙侃说,当日那些假扮官兵的匪徒一进村中,便直奔宗家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她父母隐瞒的出身籍贯,是否真与杨家有关?
正当时,孙侃与周隐终于赶到了宗家院中。
孙侃见丽娘一个人木愣愣地站在废墟堆内,疑惑问道:“你方才突然跑什么?莫非你与这家人也有什么关联?”
周隐联想到孙侃此前所说,斟酌着询问道:“孙老家中当年,可是与化姓为石的杨家有所关联?”
“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。”孙侃摇头道,“杨老爷子来时,我早已离乡。就连这石原是杨,我也是前段时日才知晓,这才恍然大悟村中为何会遭此一难……”
宗家受戮,究其根本,便是与杨家有所关联。
此事村人不知,她这个女儿不知,可当日下令者,却是知的。
但她与颜庆几番交道打下来,乃至颜庆身死,对此事都只字未提。在颜庆眼中,她不过是当日惨遭杨家祸端波及的受难者之一,与意外被牵连的张庭月,与宣城其他村人,并无丝毫不同。
若是颜庆这个策划者不知,那么当日下令先闯入宗家杀人的,又是谁?
颜惟中早知颜庆私自雇凶。
此次她与阿照为杨世安一事上门时,他也是早有准备,颜庆还未动手,颜惟中就已然联系上了张庭月。
颜惟中从头到尾一直坚称,当日之事是颜庆一手主导,他是被蒙在鼓中,事后才知情的。
但是倘若……
倘若这所谓的事后才知情,是谎话呢?
能够知晓颜庆所有行动,并无声无息越过颜庆下令,借儿子之手完成此事,并在事后完全甩脱,这不正是颜阁老这些年来所行之根本吗?
一时间,她脑内醍醐灌顶。
颜惟中当日一定撒谎了。
他在此事中扮演角色的重要性,绝对比他自己口中所言,要重要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