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隐气息顿了下,板着脸:“不许装哭,玉丽娘。相同的招数一直用就不新鲜了。”
“……”她不说话,就这么红着眼睛瞪着他,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。
就这么半年多过去,她已满了十六岁,放在中原,家人都该给她议亲了。本就高挑的身形再度如杨柳抽条般往上疯长,个头几乎快追上了他和林衍光。
他都不需要低头看她,那挂着水珠的鼻尖就这么倔强地杵在他眼皮下不过两步的距离,一抽一抽的,像是生怕他看不见。
二人僵持了一会儿,他道:“有什么不满就说,骂出来,本官听着。”
“是你带我来京城的。”她吸着鼻子,假装抽噎着,“中原怎么样,你不教我,却只会凶我。”
平日里清亮的嗓子挂上了些水声,乍听过去,倒像是在向人撒娇。
他有些招架不住地干咳了一声:“除了今日,本官何时凶你了?”
丽娘在心内默默翻了个白眼,合着张口闭口就吼“玉丽娘”的不是他是吧?
这要是放在她们那儿,像这种俊俏又古板的外来白面小书生,不出两夜就要被人捆了锁进吊脚楼里,好生调教。
幸好周隐是不知道她这些能把人活吓死的念头,只是见着她抽噎完,就一直低着头瞧自己的脚尖,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他不由得在心内开始自省,她不过就是个才来京城的小姑娘,有什么错那都是跟着林衍光耳濡目染被教坏的,她知道什么?混账的都是林衍光。
于是他平了气,和声道:“林衍光把你扔在府里之后,就去找张庭月了?”
丽娘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,咱们去找他们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希望这俩疯子能下手轻些,别这把对方给打死了。”
*
打死,那是不可能的。
要打,多半也得等人找回来之后再打。
“我知道招魂为什么会失败。”一进内间,林照的视线便定在了榻上那具女人白骨上,“大费周章买下宅子,还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她屋内的摆设,却连她的骨头都认不出吗?”
那内间雕花木栏旁的美人榻,还有那床上紫色的罗帐,和他在新府寝屋内准备的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他想不看出张绮在玩什么花样都难。
“何人给你的自信,一眼就说这骨头假的?”
他不争辩,也不反驳,只是理所当然地淡淡瞥了眼张绮:“你说呢?”
“……”张绮一顿,随即骤然想起了那夜在寺中隔着窗纸窥见的,那条意乱情迷间,隔着门板砸落在他眼前的玉带。
不像是第一次,那动作熟稔亲密的,倒像是早已发生过不知多少次。
他一时间有些后悔,后悔为何当日没有直接杖死玉带的主人。
日日相拥而眠,怕是摸都快把那骨头摸透了,又怎会辨不出?
认不出的是他。
麦长安怕是诓了他的银子,不知从何处捡了副女死囚的尸骨给他,滥竽充数。可笑他还当真了。
他压住了火气,望向那冷汗直冒的道人:“大错已铸,先把人弄回来。”
“直接招回来恐怕是不行了,毕竟没有了生前骨,小人也不是神……有有有!大人莫急!还有办法!”眼看着张绮又伸手去摸案上的桑皮纸,张道士忙道,“虽然人不能直接招回来,但是如果有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写在黄纸上烧了,再把这粉灰涂在我手中的罗盘上,就能寻到她此刻大致的方位。”
“那还不快些?”
“好嘞!”张道士谄媚一笑,“敢问那贵人尊姓大名?”
林照正要开口,却听得张绮道:“宗青瑶,青为草色之青,瑶乃美玉之瑶。”
林照一愣。
张道士一边写,一边忙不迭地夸赞:“这贵人好名字,一听就是个美人。”
“生辰年月,正德十四年,十一月十三。”
“那便是,已卯年丁亥月丙戌日。”
张绮说着,瞥了眼一旁沉默的林照,勾唇:“怎么?日夜相对,她却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你吗?看来,林评事好像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。”
林照不语。
是啊,宗遥是她当年改换户籍,参加科考时,写在纸上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