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渍中间,有一样东西。是一颗牙齿。很小,很白,像是女性的门牙。他捡起来看了看。牙根上还沾着血——新鲜的,红色的,没有凝固。他把牙齿扔在地上,跳下床,光着脚跑出了卧室。“杨晓!”他在走廊里喊,“杨晓!”没有人回应。他冲下楼梯,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剧烈的咯吱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。他跑到堂屋,堂屋空无一人。他跑到厨房,厨房空无一人。他跑到后院的小门前。门开着。椅子被移到了一边,门闩被拔开了。后院的地面上,有一串脚印。赤脚的脚印,湿漉漉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井边。脚印很小,是女人的脚。他跟着脚印走到了井边。井盖上的木板被掀开了一半,那个洞口扩大到了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大小。井口黑漆漆的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往井里照。光柱照进了井口,照亮了井壁。井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东西,厚厚的,像苔藓,但表面有纹路——不,不是苔藓。是头发。整个井壁上都覆盖着头发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一层黑色的绒毯。头发在光柱下微微蠕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他把光柱往下移。井底有水。水面在很深的地方,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东西。是一团白色的物体,半沉半浮,在水面上缓缓转动。他调了调手电筒的焦距,试图看得更清楚。那团白色的物体——是一个人。面朝下,漂浮在水面上。穿着白色的睡衣——那是杨晓的睡衣。头发散开,在水面上形成一个黑色的圆盘。“杨晓!!!”他的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反射,变成了一连串扭曲的回声。井里的人没有动。张远山趴在井口,伸出手,试图去够井里的人。但井太深了,他的手什么都够不到。他需要绳子。他需要——然后井里的人动了。那个人——那个穿着杨晓睡衣的人——在水面上翻了个身。面朝上。张远山看到了那张脸。是杨晓的脸。但又不完全是。她的眼睛睁着,瞳孔大得吓人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。她的嘴唇张着,嘴里含着一团黑色的东西——是头发。她的头发像是从嘴里长出来的,从喉咙深处涌出来,填满了整个口腔,然后从嘴唇之间溢出来,垂到水面上。她看着张远山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是在水底下开始的。她的嘴角先是微微上翘,然后越咧越大,大到不正常的程度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。在水面下,那个笑容是扭曲的、变形的,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。她的嘴张开了。头发从她的嘴里涌出来,像一条黑色的瀑布,源源不断地流入水中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湿漉漉的,带着水的回声。“远山。”不是杨晓的声音。是奶奶的声音。“远山,下来。奶奶等你很久了。”张远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井口在他眼前旋转,井壁上的头发像无数条手臂一样向他伸来。他的身体前倾,重心越过了井口的边缘——他猛地往后一仰,摔在了井边的地上。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后院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跑出了老宅,跑进了雨里,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山路上,跑了整整四十分钟,跑到了村口的小卖部。他砸开了老周头的门,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。老周头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捧着杯子,手抖得水洒了一地。“她……她在井里……”他哆嗦着说。老周头的脸色变了。“你说谁在井里?”“杨晓……我女朋友……她在井里……”老周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张远山彻底僵住了。“你昨天来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“对,我和杨晓——”“不是。”老周头摇了摇头,“我是说,你昨天到村里的时候,是一个人。你从车上下来,搬东西进屋子,全程都是一个人。没有什么杨晓。”张远山愣住了。“你在说什么?杨晓明明——”“我去给你递过烟。”老周头说,“昨天下午,你一个人在堂屋里收拾东西,我过去给你递了根烟。你一个人。我亲眼看到的。”张远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杨晓的名字。通话记录里,昨天到今天,他和“杨晓”有七通电话。他回拨了过去。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他愣了一下,又拨了一遍。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他翻到杨晓的微信,点开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,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。他翻到相册,找到杨晓的照片。照片还在。他放大了看,杨晓站在他的旁边,对着镜头笑。但照片里,他的旁边——没有人。他站在镜头前,一只手搭在旁边的空气上,像是在搂着一个不存在的人。他把手机扔在了桌上。“我昨天……一直是一个人?”老周头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在跟谁说话?谁跟我一起收拾东西?谁睡在我旁边?”老周头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盒火柴。“你爷爷跟我说过,”老周头一边叠黄纸一边说,“那口井里的东西,会学人说话。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。你越是想着谁,它就变成谁。”他划了一根火柴,点燃了黄纸。火焰是绿色的,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。“你爷爷说,它已经长了上百年了。它从井底往上长,根须伸到了地底下,伸到了整座山的下面。它会找。它会找一个缺口,一个缝隙,钻进你的脑子里,把你的记忆翻出来,找到你最想念的人,最放心不下的人,然后——”老周头把燃烧的黄纸扔进了一个铁盆里。“它就变成那个人。”他看着张远山。“然后它让你打开井盖。”:()校园鬼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