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是在为这份可见的人生展望遗憾。
商凝语却轻忽一笑:“你要走的官路和你的理想,注定不是一条坦途,多少地方官员受上官打压,一辈子人微言轻,想要青史留名,谈何容易?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。况且,我也不会就此罢休,定当倾尽一生,将我毕生所学著书成文,供民间女子赏阅。”
“而华阳长公主深受圣上宠爱,你可以借势而上,依旧做你想做的事,比如,出使南蛮,为岭南百姓谋得一线生机。”
陆霁失笑:“为了说服我,你已经无所不用其极。看来,你我的确不适合做夫妻,你太冷静客观了。”
“如何说?”商凝语疑惑。
陆霁笑容微敛,避开她的目光,恍惚道:“当初,我被逼至绝境,便是立在你的位置,思考了这个问题,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。”
商凝语睁大了眼,震惊地看着他。
陆霁目光怅然,道:“不,应该是我为自己寻找了一个借口。”
“当初,我收到你的信,就猜到信中内容,彼时,华阳绝了我的官途,我自知没有退路,确信了与你没有未来,便在心里寻到了这个借口。”
“我换位思考,如果是你,该是如何抉择。”
“你聪慧果决,遇事冷静,除了牵连先生师娘以及商弟,从不感情用事,我猜,你也不会就此认命,你会审时度势,会将这门亲事利益最大化。”
“于是,我站在你的位置,重新思考了这门亲事的好处,便如你当初说服先生和师娘嫁给我一样,于天下兴亡之大道,纵横谋划。”
商凝语怔住,仿佛从未想过,自己的心思会有一天被人洞察,并效仿。
陆霁挺直了胸膛,“扶犁促耕,兴建水利,这些俨然已经无法与你共同实现,但你说的没错,我只是不能与你继续并肩,但我的理想,我依旧可以实现,这次前往南蛮和谈,是我为自己开辟的第一条道,若此战能成,往后,朝堂谏言,国事商榷,亦能有我一份。”
商凝语愕然,她的意思是,他既然无心于功名,且又身居驸马高位,何必拘泥那些虚名,不如去做真正对百姓有意义的事。
就像江昱,顶着官职四处巡游,发现不公之处,立刻现身处置,相信以华阳长公主的身份地位,做这些事来比小小县令更能事半功倍。
旋即她又担忧起来,“驸马不得干政,圣上不会应允的。”
陆霁却笑了,“从前,我不懂,以为圣上助纣为虐,不过现在,我看出来了,圣上并非有意打压,他只是需要一把能用的刀,去制衡那些嚣张跋扈的宗室蠹虫,驸马这个身份最好,既能控制这些宗室子弟不再欺压百姓,又能为圣上所用,不必囿于吏部考核。”
官场盘根错节,多少地方官员一辈子周旋在百姓与上官之间,他这样倒是省却了不少事,但如此一来,他的身家荣辱,都将系在永宁帝一人身上。
然则,万事不能求全,这样已然很好,至少,永宁帝正值壮年,想要改朝换代,那还需要再等几十年。
商凝语眉头一松,笑问:“你既然已经想通这些,后院安宁才是最重要,就不要再让公主惶惑了,也要宽待你自己。”
陆霁静默,眼睑落下,遮住了眼底的心思。
“好了,此话不该我多说。”商凝语连忙告饶,扬声一笑,道:“霁哥哥,旧事既了,我在此祝你和谈顺遂,万事如意。”
言罢,二人心中都明白,这是最后一面,从此以后,京都宴会偶遇,不再是岭南儿女,而是华阳长公主驸马与勇毅侯世子夫人。
商凝语潇洒转身,踩上锦杌,踏进马车,与他挥手道别。
陆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,目光宁静。
不能不遗憾啊,男耕女织,夫唱妇随,多么温馨的画面,却要失之交臂。
他垂下眼帘,身后渐渐传来动静,不须转身,便也知来者是谁。
陆霁敛袖拱手:“公主。”
华阳长公主双手背在身后,扬着下巴,眼神下瞥,倨傲道:“怎么样?还不准备出发?”
“这就出发。”陆霁略作沉吟,迟疑片刻道,“公主回去安心等消息,待臣回京,有些话与公主要说。”
华阳长公主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娇羞与激动。
这厢,马车未停,一阵风吹过,车厢内落进一人,商凝语淡淡地扫了眼来者,白眼翻飞。
一月后,南蛮幼王病逝,岭南边境传来和谈顺利的消息,不过,令众人感到意外,新王提出以和亲联盟,结亲对象由陆霁举荐,让平乐公主嫁新南蛮王。
商凝语得知消息时,无可抑制地想起当年,她被一张字条牵引,前往国子监旧书楼救江昱一事。
逼问江昱时,江昱面露不屑,只叮嘱她:“皇家不伦之事,少打听为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