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鲤心中预想过千百种高赫瑛兴许会说的话,却不想他说的如此直白,倒叫她不知如何应对了。
她收敛了心中讶然,只道:“世子说笑了。本宫乃长公主,岂有久居属国之理?世子美意,本宫心领了。”
高赫瑛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,笑了笑:“小臣也不过随口一言,博殿下一笑罢了。”
他将目光再次落到侍立一旁的展钦身上,很是随意地问道:“闻箫公子既能在殿下身边伺候,想必多才多艺。不知公子可通剑术?在下素来仰慕中原剑舞之风雅,可惜未曾得见精髓。”
这好好的,怎又提起剑来?
展钦之剑术,确实高超非凡,容鲤虽不通武艺,却知道武功招式皆是经年累月练习下的,一招一式皆带有各自的风格,高赫瑛眼下问起这事来,竟有种明晃晃地试探之意了。
容鲤有心直接相拒,却不想展钦先接了话:“世子好眼力,在下确实略通一二,不过只是雕虫小技,恐难入世子法眼。”
“公子过谦了。”高赫瑛说着,竟又叫身边带着的随从取出一柄木剑来。
那木剑平平无奇,只是剑柄上赫然系着一串以丝线精心编绕、点缀着数朵小巧玉兰花的剑穗,雕工细腻,姿态灵动,在光线下一照,温润生光。
“此剑寻常,但这剑穗上的玉兰,乃是小臣偶然所得,觉得清新雅致,便配上了。不知公子可否以此剑,舞上一段,让我与殿下一观?也算全了在下一点念想。”高赫瑛言笑晏晏。
那玉兰剑穗映入眼帘的刹那,容鲤的眉心便蹙了起来,只觉得眼熟。
心中细细思索,果然想起来,这玉兰乃是她的旧物——当初诸事未生之时,展钦曾从她手中讨要过一支玉簪,转头便将那玉簪上头的玉兰坠子全拆了下来,制成剑穗,挂在佩剑上招摇过市。
这剑穗,理应随着展钦“战死”而遗失,或是毁于战火,怎么会出现在高赫瑛手中?!
她下意识地抬头看高赫瑛一眼,高赫瑛果然将所有含笑目光皆落在展钦身上。
明晃晃的试探。
展钦的目光却丝毫不曾在那剑穗上停留,他面色如常,甚至微微蹙眉,似在打量那柄剑是否合用,全然一副陌生模样。
容鲤知道高赫瑛必是有备而来,正想直言拒绝,展钦却已先一步躬身应道:“世子有命,在下本自当尽力。只是在下所学剑舞,多为胭脂柔软之作,并无剑气之刚健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高赫瑛摇动指尖玉扇,笑道:“无妨,剑舞重在意境风姿,刚柔并济方为上乘。”
话已至此,他分明就是要瞧一瞧展钦舞剑,试试深浅了。
展钦便不再推辞,双手接过了那柄短剑。
容鲤有些惊疑展钦究竟意欲何为,又想着他向来可靠,不至于看不出高赫瑛之意,想必留有后手,便也安定下来,只看着他。
“殿下,”他转向容鲤,眸光微闪,“既是要舞,若有清音相伴,更能入境。不知殿下可否……为奴抚琴一曲?”
温顺地请求。
长公主殿下见展钦大有些演他一演的架势,便也松弛下来,只点头纵容道:“只你脸皮厚。”
“罢了,取本宫的琴来。”容鲤吩咐身边的使女,琴很快取来。
掩不住的嗔怪,半点儿怒意没有,就这样纵着他。
高赫瑛的目光就在她二人之中打转,眼中笑意掩住几点深思。
容鲤净手焚香,于厅中一侧的琴案后坐下,想了想展钦方才做派,多少知道他要做什么,便弹了一首温和柔软的《拜月》。
琴声起,展钦执剑立于厅中。
他没有立刻起舞,而是闭目凝神片刻,仿佛在捕捉琴音的节奏,片刻后才随着琴音而动。
身姿舒展,步伐轻盈,手中短剑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光。然而诚如他方才所言,这绝非战场杀伐的剑术,不过是供人赏乐的歌舞罢了。
高赫瑛看得目光闪烁,手中茶杯无意识地转动着。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展钦的每一个动作,尤其是他握剑的手势、步伐的转换,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。
只可惜一无所获。
甚至在一曲终了之时,他的手还抖了两抖,仿佛握不住了似的,立即将那木剑完璧归赵,再没有分半个眼神给高赫瑛,反而立在容鲤身边,有些歉然地说道:“那木剑有些太重了,奴舞得不好,还请殿下责罚。”
容鲤看着他这天衣无缝的模样,一时之间有些叹为观止,只摇头道:“不妨事,你本就不擅此道。”
高赫瑛抚掌而笑:“公子舞姿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果然妙极!难怪能得殿下青眼。”他话锋一转,似是无意地问道,“公子这身段步法,倒像是专门学过?不知师承何处?”
展钦垂眸答道:“不过是早年流落市井时,在瓦肆勾栏中厮混,看得多了,胡乱学了些皮毛,并无师承。让世子见笑了。”
此话本就不作假,高赫瑛也寻不到错处。
他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,随后与容鲤闲聊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