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牢中一片宁静,直到接近天明时分,白日熹微的光线,自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了一些,她有些恍惚地听见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正朝着此地涌来。
睡意极浅的林照瞬间被惊醒,睁开眼便看见牢门口站着一整列鱼服佩刀的锦衣卫。
他刚要皱眉发问,就听领头的那人大声说道:“林言何在?圣上要见你!”
难道是林言这段时日写的信终于起效了?
一旁原本被脚步声吵醒正在揉着眼睛的林鸿,听得锦衣卫的话,瞌睡即刻便醒了,自墙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,奔向栏杆边闭眼倚靠着的林言,伸手推搡他:“爹!快醒醒!陛下看过你的书信了!要传召你呢!”
然而下一刻,原本还靠在栏杆旁的身体,轰然倒了下来,僵直地砸在地面上,如同一尊倒塌的石像。
林鸿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,颤巍巍地探向地下之人的鼻息,随即,他的喉腔中爆发出一声极为惨烈的哭嚎:“爹——!!!”
嘉靖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一,前内阁首辅林言暴亡于昭狱之中。
勿相负(十一)
昭狱暗室之内,麦长安亲自握着蘸满盐水的皮鞭,似笑非笑地望着被绑缚在刑架上的林照。
“大公子。”他缓缓道,“曾都督那边已经昏过去又被泼醒三次了,咱家这鞭子可不好受。您要不再仔细想想,您真的不知道,林言陈书给陛下,要向其禀告的大事,究竟是什么吗?”
林照抬头看着他:“我若是知道,又告诉你了,我还有命在吗?”
“大公子放心。”麦长安保证,“林言死前已将大公子划出族谱,今陛下有意放大公子一条生路,你若是将所知之事告知咱家,咱家可以在圣上跟前替你转圜。”
“狱中并无利器,能做到无声无息致人身死的,无外乎毒杀。”林照盯着麦长安的眼睛,平静道,“我们一日三餐所食,皆来自锦衣卫,大监若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,又是因为什么,就应该先查你们自己人,而不是来此处逼问于我。”
麦长安的面色有些许扭曲。
因为在此之前,他已经命人查过林言暴亡当夜所用食水,然而昭狱之内所有犯人食用的饭食,全部都是从一口锅内盛出,没有人例外。并且,他也严刑审问了昭狱内看守送饭的锦衣卫们,没有一人承认自己往林言的饭食中偷偷下毒。
有人将手伸进了他的锦衣卫中,并且,他还浑然不知。
“还是说,”刑架上的林照面色苍白,唇角却微微勾起,“其实一切都是大监贼喊捉贼,想要以此在圣上面前,洗清自己故意毒杀的嫌疑?”
麦长安眯了眯眼,忽地笑道:“大公子还是年轻了。”
林照一顿。
“你是想告诉咱家,咱家若是不慎打死了你,便更是在圣上跟前坐实了杀人灭口、做贼心虚,所以,必须得留你一命?”说着,他嗤笑一声,“可惜,大公子不知道的是,咱家这昭狱之中,有的是让大公子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法子。”
刑架上的林照看着他转过身去,伸手自火盆之中,取出来一枚烧红的烙铁。
林照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变得惊怒与焦急,他对着某个虚空的位置怒斥道:“让开!不许挡在我前面!”
麦长安眼中精光闪过,手中烙铁毫不犹豫地便向林照面上探去。
林照惊怒道:“住手!麦长安!你要敢动!我即刻咬舌自尽!让你什么消息也得不到!!!”
麦长安握着烙铁钳的手立时顿住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周遭的锦衣卫们退出了暗室,这才笑着开口道:“咱家听闻宗少卿当年曾被谕为是京师几十年来最好的刑司主官。既然宗少卿人已经来了,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,现身相见吧。”
下一刻,刑架上的林照唇角处突然出现一小道带血的口子。麦长安挑了挑眉,片刻后,刑架右侧,慢慢浮现出来一个高挑清瘦的女子虚影。
“见过大监。”宗遥微微躬身,“大监若是想要下官助您查明真相,直言便可,无需用此手段。”
“能够自由出入咱家的昭狱于无形……宗少卿若是想要在这狱中做些什么,恐怕咱家也只能干瞪眼看着,束手无策了。”
“大监是想说,是下官与人勾结,杀死了自己的公公?”宗遥淡笑,“这太荒谬了,难道大监打算就这样将案情呈报陛下吗?”
麦长安缓缓道:“咱家只想知道,这是谁下的毒,又是怎么下的。”
“那就请大监屏退左右,容许下官先行验尸。”
麦长安狐疑皱眉:“验尸的话,仅你一人就够吗?”
“阿照可以帮我。”她笑着反问,“还是,大监想要再多费些口舌向其他人解释,您这昭狱之中,为何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女人来,而且……此人还是早被您亲自杖死的官员?”
“呵,宗大人好伶俐的口齿。”他讥笑一句,随之摆了摆手,“罢了,你先将人放下来吧。”
宗遥终于松了口气,将林照暂时从刑架上完好无损地解救了下来。
“不过,咱家丑话说在前面。”麦长安道,“若是找不到凶手,等到下一次再将大公子请上来,咱家可就没有如今这般客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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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照,你可以吗?”宗遥偏头,有些担心地望着身侧神色不明的林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