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!说白了就是没良心嘛。需要你的时候就是家人,不需要的时候就是陌生人。”丽娘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在金县的家人们,“呸!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!”
“天底下乌鸦确实一般黑,不管前日多么风光,只要落魄了就是人走茶凉。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跨过门廊进来,“看来我猜得不错,你们果然只能来这里。”
“审言?!”
“孟青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周隐不悦地嚷了句,“难不成你觉得我也是那乌鸦,眼看着林衍光那个倒霉蛋落入狱中,会撒手不管?”
丽娘笑道:“那说不准,你从前可是天天咒骂林公子。”
“所以说啊,我成日和他厮混在一起,他倒霉了,我能落得什么好?没准儿再过两日,颜家留在御史台的那些门生故吏,就要说我是同党,把我也给弹劾进去了。”
宗遥唇角微勾:“多谢了。”
“先别谢我,虽说此事是有颜党余孽在煽风点火,但张少卿要我转告你,陛下在收到举告林阁老和曾铣贪墨证据时,几乎是连查证都没有,就立刻让麦长安带着人去封府拿人了。就连大理寺,都是在锦衣卫到达林府之后,才知晓此事的。”
确实如此,此前锦衣卫拿人时,看林言的反应,几乎是震惊到毫无心理准备,事先丝毫不知情。并且,麦长安话里话外的意思,也像是来之前,就已经知道,林言被定了死罪。
“也就是说,此次真心想让林阁老去死的人……”周隐神色凝重地将手指往上一指,“是陛下。”
宗遥忽然浑身一个激灵。
她想起来几年前颜庆夜间来府要挟她时,也曾笑着意味不明地对她说过一句:“你猜……若是没有上面的默认,宣城的官吏们,敢放任一整个村子被直接屠戮干净吗?”
虽说后来圣上对颜庆妄自揣度圣意一事大为光火,不惜砍了他的人头,并严惩了当年就任宣城的大小官员以儆效尤,还亲自开坛祝祷,为冤死的村民们正名正身。但,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,不是听他说什么,而是看他做什么。
当日麦长安亲自将她杖死,却在今日看到她时毫无意外,这说明,他知晓她还存在于世的事情。作为圣上的贴身内侍,他知道,便等同于上面那位也知晓。此外,他今日还亲口说出了苏夫人一事,圣上知情。
张绮说此番林家定罪之快几无任何查证,就像是终于抓到契机罗织好罪名一般。假如,这些事并非是颜家所说,而是陛下早就知情呢?
促成林家此番浩劫的,真的是那莫须有的贪墨吗?
“审言。”宗遥道,“我想我们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杨家父子被流放,是嘉靖三年的事。在我的记忆中,是因为嘉靖八年,杨廷和病逝,杨家父子为其奔丧,才在宣城停留三年。依照大明律,父死,守孝三年,是合礼制的。既然当初他们回来奔丧未被阻止,那么颜庆突然在嘉靖十一年不惜下令屠村就十分反常。他说,他是为了将颜家摘出,才不得已为之……颜庆极会揣度圣意,那么,这就意味着,在嘉靖十一年时,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必须要将颜家摘出的事。”
“到底是发生什么事,才会让一个已经过去了八年的旧案,被再度提起呢?”
勿相负(六)
“林阁老!”曾铣脚上锁链声刺耳,他一见同被押解入狱的林家父子三人,立时起身走到了牢栏旁,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何时向您行贿?你我又何时相互勾结了?!”
林言瞥了眼面前一言不发锁住牢门的锦衣卫,长叹口气:“我与明公生平未曾见过几回,乃是君子之交,若非为了百姓社稷,又何至于豁出身家性命,对明公鼎力支持?”
曾铣为人耿直,听得林言一副剖心之语,登时热泪滚烫:“悔不该将阁老拖下水来,是我害了阁老!”
林照闭着眼睛靠坐在牢内阴冷潮湿的草蒲团上,静静地听着林言的表演。
哪怕如今已经下了大牢,他这个爹仍旧不忘那副伪君子做派,一面继续蒙骗被他利用了的曾铣,一面想要以此蒙蔽奉命监视的锦衣卫,为他在圣上面前陈情。
这个原陕西总督曾铣也是倒霉。
他此前一直在外驻守,应对边患颇有战功,后来被人举荐与林言结识。曾铣个性耿直,是真心想要解决为朝廷解决边患问题,建功立业,又被林言这个户部尚书打的财政包票冲昏了头脑,误以为朝廷能够支付起这笔巨额开支,于是两人结成一派,开始向上力陈河套收复之说。
虽说林言本质上是想靠着曾铣建大功,留名青史,稳固声望地位,但在曾铣的心里,林言估计就是那为国为民、不计回报的大圣人。而今,他的大圣人因他沦落狱中,他又怎能不懊悔感动呢?
“阁老。”曾铣擦干了眼角未干的泪水,“此事都是因我而起,将来若是因此要加刀斧,尽让我一人去受戮!”
林言心道,那怎么可能?曾铣要是真被杀,必定被扣勾结阁臣的帽子,那他下黄泉去陪对方也不过是前后脚的事情。
“明公何出此言?”林言叹道,“你若是死了,我大明百年边患,又要靠何人来解决?如今身死,不过亲者痛仇者快,保全性命将来行大事才是上策。大监前来宣旨时曾说,是有人检举你我勾结授受,明公不妨仔细想想,何人有此嫌疑?”
曾铣思索一阵,蹙眉道:“在下被捕时曾听宣旨之人说,是有人向陛下呈上了我与阁老之间的往来书信,虽说书信内容实为捏造,但字迹应当是模仿了的,说明此人能够进入我的军帐,若真如此,那有一人嫌疑很大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总兵刘知蒙。此人去年对边防失利之事隐瞒不报,夸大喜功,被我察觉后,我将其军法处置,并上书朝廷,罚落三等。若说有人可能怀恨在心,捏造事实,想必就是他了。”
“他被你罚没之后去了何处?”
“我将他罚去了酒泉戍役。”
“那便是他错不了!颜庆被斩杀时,那些与他包庇勾结的原宣城大小官员,有数人就是被发配去了酒泉服役!”林言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,于是立即起身,伸手拍打监栏,“拿纸笔来,本阁要梳理时间线,上书向陛下论证陈情,贪墨一事纯属诬告!”
及至此时,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林照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。
他眼中清明一片,几分戏谑,几分怜悯地瞧着林言:“原来任何人在祸及己身时都会阵脚大乱,失去理智,即便是您,也不例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