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神祭(八)
“我昨夜见到了那位失踪的虞家姑娘,她母亲陈夫人的预感没错,她确实已经出事了。”宗遥顿了顿,“她被抱坛村的人所害,作为庆坛祭品,正被供奉在山间的村庙中。”
周隐的眼睛瞪大了一瞬,随即高声道:“赵家……赵家……我明白了!抱坛村所有村人都姓刘,虞姑娘嫁的那个所谓的赵富户根本就不是活人,而是……”
“你那日所说的,坛神赵侯。”
周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,怒道:“将活人生祭拿去配神婚,这些人真是愚昧至极!”
“抱坛村近些年怕是出了事,昨日我在那村庙中看见的,除了疑似虞姑娘的尸体外,还有整整五十四具黑棺,而这五十四具黑棺的主人,便是村口界石碑上刻着名字的那些。”她道,“我昨夜下山时路过界石碑,数了,上面刚刚好刻着五十四个名字。那些村人死后没有正常下葬,而是将棺木全部搁置在了村里,周隐,你是蜀人,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?”
“……这边几乎一村一俗,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。但是,西南一带无论羌、汉,都讲究入土为安,也就是说,归葬入土,是这边的共识。尸体不下葬,就意味着灵魂不得解脱束缚,不得安息。如果那些棺材内装着的,真是他们村内已故之人的尸体,那就太奇怪了,怎么会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同村呢?又不是仇人。”
“或许就是仇人。”林照淡淡道,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同姓同宗相残之事。”
他接着道:“昨日用饭之前,我明明已经尝过饭食,没有发现问题,但最终却还是中招了。直到倒下之前,望见那炭盆,我才反应过来,那迷药是怎么下进去的。”
周隐讶然:“下在炭盆里?不对啊,那炭盆都烧了一天了,我们也没晕啊。”
“不,药就下在饭食之中,只是我们吃不出来罢了。”林照转头向宗遥,“阿遥可听说过云天香?”
“云天香?”宗遥一愣,“那东西不是早被禁了吗?”
周隐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:“什么云天香?”
“哦,忘了,你那会儿还没来京城。”宗遥道,“就是一种修道用的香,当初圣上修道不是需要辟谷,戒断口腹之欲吗?于是有人为博圣心,献上了一种名为‘云天香’的香料。那香气味极淡,但是人闻过之后,就会短暂地失去味觉。你想,如果尝不到味道的话,那么什么样的美味佳肴就都味同嚼蜡,自然也就吃不下去了。圣上大悦,于是这种香一度炒到价比黄金。”
“那后来,又为何被禁了?”
“因为点出问题了啊。有人在跟风点香之后,出现了头风、咳疾,以及视物模糊等症状,后来衍光的父亲林阁老上书,说此物等同于魏晋风行的五石散,若不禁绝,则大明危矣。圣上听了,就把这香给禁了……不过阿照,你确定这是云天香吗?”
林照点头:“我确定,因为当年就是我请求林言上的书。当年云天香在京中风靡之时,林府中也常点,但不到半年,府内之人便多多少少出现了头风的症状,我察觉到不对,于是便禁止谈叔再在家中点香。果然,停香之后,府中人头风的症状便有所缓解。可见,那香虽名贵,但却有毒。昨日用饭时我便觉得饭菜口味极其清淡,只是当时没多想罢了。如今想来,是因为少量的云天香不会使人中毒,但却会让人失去味觉,自然我也就很难尝到饭菜之中所下的迷药味道了。”
“但我在蜀地可从没听说过这么个玩意儿。”周隐皱眉。
“所以我才说,同宗之人未必不能是仇人。云天香来自京城,如今被禁,更是难得,只能去黑市中寻,会出现在此地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身侧两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是想说,抱坛村中之事,或与京城有关。
周隐试探问道:“你觉得,是颜还是……你爹?”
林照倒是并不在意他怀疑自己的父亲,坦然道:“不知道,都有可能吧。”
“那么杨世安呢?”宗遥绕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,“现在虞姑娘的尸体已经找到了,可截至目前为止,我们仍旧没有任何关于杨世安的线索……等等!”
她忽然一顿。
“我想起来了,昨夜我听见那端公和刘福的对话,说今年的庆坛之礼迟了,”说着,她忽然一拍巴掌,“对啊,你们记不记得,之前我们第一次在抱坛村见到刘福时他说的话,他说,‘庆坛已经开始,外人不得入村’,说明那时候今年的庆坛就已经开始了,只是之后遇到了一些状况,所以不得不暂停。”
林照淡淡道:“你怀疑,此前被打断的原因,是杨世安?”
“我们一直没来得及进杨世安的家中查看不是吗?”宗遥道,“或许,只有弄清楚他来到此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,才能找到他的去向。”
“这事容易。”周隐一笑,“看我的。”
*
“你要我帮你把这封信转交给白掌柜?”刘福狐疑地望着他。
周隐故作憨厚一笑:“我和刘耀离家之前都没来及和老家的人说一声,这不,现在既然已经安定下来了,总该写信报个平安吧?”
刘福的表情更加怀疑了:“可是我记得,你们来之前不是说父母双亡,家中的田地也被收了吗?”
周隐僵了一下,显然是把当初扯过的谎给忘了,见刘福的表情越来越警惕,急中生智道:“相好!是我在老家的相好!我来这儿挣钱,就是为了娶媳妇的!”
说着,他又生怕刘福不信,补充道:“我这不是担心太久没有音信,她万一要是等不到我,直接就嫁给别人了,那可怎么办!”
“是吗?”刘福低下头,将那封信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几遍,除开几处涂改痕迹,这封信确实没什么异常,就是一个天真蠢小子写给心仪姑娘的情信,他想起端公之前交待的,尽量安抚他们的话,于是收了信道,“行,我帮你带给老白。”
林照抬头,望了他一眼。
“多谢刘福哥!”周隐高兴道。
刘福前脚出了门,后脚林照和宗遥对视了一眼,宗遥出门,跟在了刘福身后,用炭笔在他背后衣上画了几笔。
待画完之后,她重新折返回去,周隐已经在那里和林照得意洋洋地吹嘘开了:“来之前,我都和玉丽娘商量好了,一旦有问题就以涂改痕迹为记号传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