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生前验尸无数,这股气味她不会认错。错不了!这不是家畜或者禽类的血假冒的,这就是人血味!
可是……人死之后数个时辰,周身的血液就会凝固不再流出,这也就是为何,人死之后擦洗干净再停灵时,身上不会再有污秽流出,弄脏棺材,以此能够让人保持一个体面干净的状态下葬。
此前开棺之时,她已经确定了,眼前这具尸体早已死去多日,又怎么可能会再流出血水来呢?
“你说,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?”有人小声议论道,“之前那陪祭品没祭够七日飨食,便自己跑了,结果被阿福他们追上之后,宁死不屈,所以也没再弄回来,直接封钉入了棺材。阿福没办法,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,这才从外头寻了两个生辰差不多的西贝货过来代替。”
“难道……主祭品见陪祭的不是自己真情郎,所以今日才发怒了?”另一人声音略微有些发颤,“难怪,这几日在灶房内我总觉得自己身侧阴风阵阵的,还总少东西,这是……作祟了吧?”
端公见众人议论纷纷,面色一沉,硬声道:“启棺查看!”
几名村人战战兢兢地上前,踌躇片刻,提了口气,用力推向那棺椁。
“起——!”
棺板纹丝不动。
几人对视一眼,眼中惊慌更甚,一同倒数。
“三,二,一,起——!!”
棺材板仍旧严丝合缝。那夜宗遥以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推开的棺材板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一样,不动分毫。
宗遥眉心皱起,在那些村人第三次合力推向那棺材板时,站在了尾端,与他们一道用力。
然而下一刻,掌下的棺板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,发出捶打一般的“咚咚”闷响,汩汩的血水顺着震动的棺身不断地朝外涌出。
几名村人惊叫一声,四散逃开。
下一刻,棺材之内发出一声轰然巨响,迸飞的棺板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未及时逃跑的村人头上,将他猛地压在了下方。
鲜红的血液顺着下方的缝隙流进了院内的沙子地中,与那已然在地上凝固成褐色的血水融为一体。
骤然的变故,就连尚算沉稳的端公都被骇得忍不住倒退了一步。
棺中女子一身红衣被血水泡透,面色却仍旧平静肃穆,光洁如新,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惨白的诡谲。
“端公!虞家的镇压物到底何时才能送来?这……这女鬼,就快要镇压不住了啊!”
坛神祭(十一)
“慌什么!”端公抖了抖花白的胡子,沉声道,“焚香镇鬼,烧纸祭灵。”
走上前来的村人身形微颤,刻意避开视线,不去看那棺盖下洇出的汩汩鲜血。
龙凤红烛“擦”得被火折子点燃,敬香之人口中念念有词: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。驱邪缚魅,保命护身。智慧明净,心神安宁。三魂永久,魄无丧倾。急急如律令!”
随后,他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两张红纸,上面各书一对男女名姓生辰八字,宗遥看见,那两列男子的生辰八字,正是周隐和林照进村之前,由白掌柜捏造的那份。
火舌点燃红纸的刹那,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蹿起数尺之高,燎着了那人额上的碎发,他吓得尖叫了一声,猛地跳起:“鬼!鬼!”
“肃静!”端公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,“你看,不过是风大了些而已。”
那人哆嗦了一下,低头看去。
原本蹿高的火苗已然恢复了重新恢复了平静,只有鼻尖淡淡萦绕的烧焦气味在提醒他,方才的一切,并非只是假象。
他腿一软,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,重重地喘了口粗气。
端公放开了手,望向那棺中面容端祥平静的女尸,对着众人严肃道:“今日合棺之后,所有人不得再接近村庙,不得开棺,且待庆坛之日,镇压之物送到,再行仪式。”
之后,端公命人将那棺材板重新合拢,将两顶红轿重新抬下山,又将那被砸死的村人,连夜净身,放入备好的黑棺中,安置入庙,是为庙中第五十五口黑棺。
宗遥望着那新置入庙中的黑棺,忽然眉心一皱,察觉到了一丝不对。
待那些村人离开之后,她再度潜入村庙之中,连开五十五口黑棺,将所有尸骨全部验看了一遍。
臼齿磨损不重,头顶颅缝未闭,体骨坚硬,弹性尚存。
果然,这些放入村庙中的尸骨,无论男女,无一例外,全都是青年人,没有一个是老人。
*
宗遥回到小院的时候,整个人轻薄得几乎只剩一丝飘渺的烟气,她一头栽倒进了林照的怀中,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气,慢慢恢复精力。
林照揽着她,眉头紧拧:“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?”
她闭着眼睛喃喃道:“我一个人开了五十多具棺材,你说呢?”